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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康：城市与建筑的文化漫谈（下）
2005年2月，于南京
整理：汤潇（本刊）
我觉得对一个城市、一个地区来讲，文化的重要来源一是历史事实，另一个是人们的记忆，两者是相连的。一个城市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是历史的自豪或者屈辱，由此引起的回顾和反思，逐渐形成这个城市的文化。
上世纪80年代我去江苏江阴，当地人很自豪地说江阴是徐霞客的故乡，徐霞客是中国古代的文学家、地理学家、旅游家，他记载了当时中华大地的山山水水，风情地貌，所以江阴人为他树立了一个雕像，以保留这种记忆。
南京是几代都城，六朝遗留的文化是非常繁荣的，但太平天国的战火不仅使很多人丧命，而且破坏了城市的建筑，比如明故宫。到了侵华日军在南京大屠杀，更使得三分之一的城市遭受毁坏，很多人是躲在老城南的巷裆中逃过大难的。这些辉煌和灾难的历史记忆，都成为这座城市文化的一部分。
如何记忆历史是非常重要的，要承认历史在物质方面的沉积是带有人民性或者说社会性的。只要对人类进步有作用的历史，它就会被人民叙述下来，那些可歌可泣的历史故事，有许多是人们流传的，随着历史的演化和发展，最终变成一个客观公正的物质表现。比如
“汪伪”时期，南京市中心的新街口曾经树立着孙中山先生的铜像，直到现在人们甚至还想将它搬回去。历史建筑尽管失却了当时的功能，但是当后人看到这些建筑时，就会想起历史的情境，产生新的思想。建筑是历史事实的凝聚，是城市文脉的延续。
搞城市规划和建筑设计的人，如果不懂历史，就很难说他是一个有文化的规划师或建筑师。和当初同样具有悠久历史文化的其他民族相比，中华文明虽然经历了这么多的波折和磨难，还能延续至今，还是一个比较强大的民族，一个重要的因素是中华民族是一个比较融和的民族，团结的民族，宽容的民族。建筑能帮助我们追记历史，比如在宁夏看到西夏时期留下的许多墓冢，可以联想到中华的统一和人民的团结。比如南京的明城墙、总统府、中山陵，都以物质的形式记下了那个时期的文化烙印。只有了解历史，才能在自己的设计中传扬我们民族的优秀性格。要科学地辨正地对待历史，科学地辨正地吸取中外优秀文化，科学地辨正地创造自身的新的文化，这些在今天都显得非常重要和迫切。
建筑师应当成为一个自觉的爱国主义者。在全球性的开放、竞争中，要显示出我们中华民族自己的文化，要发奋图强，要去拼搏竞争，只有这样才能得到社会的公认，甚至是世界的公认。因为只有民族的、地区的，才带有世界性。建筑师谈爱国并不是狭隘的民族主义，你既要改革开放，有意识地汲取各民族的精华，又要把握和控制住自己，所以我们常常处在两难之间。现在虽然世界经济全球化，很多外国人到中国来搞设计，但这不等于说各国、各地区、各城市的建筑文化都要变成一种模式，而不是多元的。强势文化对弱势地区历来是恃强凌弱，但是在历史上即使一个民族消亡了，留下的物质形态依然代表了他们的文化，这是抹杀不了的。我想美国难以永远统治伊拉克，从临时政府到过渡政府，美国文明在伊拉克人民的心中还是残留着很多的阴影。希特勒幻想把犹太人除掉，但犹太人至今继续存在。以色列和巴勒斯坦的关系，但巴人民终究还是要建立自己的国家。所以我们要塑造的城市文化和建筑文化，必须体现我们自己民族的先进性，只有这样才能赢得自己人民和世界人民的认同。
我们一直在讲改革开放，同国际接轨，这既可将国际上的风向更多的东西带进来，当然也会将逆反的东西带进来。就像现在我们一提要搞中央商务区（CBD），就要建很多高楼，好像CBD只有像曼哈顿岛和香港那样才算是。我可以举出一个反例，苏黎士没有一幢高层，全是3、4层的房子，城市非常美丽，环境很好，但她也是一个地道的商城，商贸中心，是个CBD。所以文化的问题并不是和经济完全对应和同步的，经济发达的地区和城市，其文化不一定发达。可为什么中国的商城和商业中心非要盖高楼呢？为什么我们不可以建造自己的具有地区特色的CBD呢？一方面我们丧失了自我，丧失了我们民族所独有的文化，另一方面我们又要拼命地自我炫耀，以表现我们并不落后，从国外去搬CBD的模型，这是一个非常混沌的思想。
城市文化和城市性格具有相当重要的关系。每个城市由于经纬度、历史和地区的不同，导致其文化的沉淀也具有各种各样的特点，或者说各有亮点。上海是一座繁华、现代感很强的城市，南京是一座经历过许多劫难的、比较沉着城市，北京具有领导和官式，厦门有着比较典型的海交的特点，而深圳显然是一座新发展的城市。现在所有的城市似乎正处于文化混沌的时代，各地经济的竞争、品牌的打造风起云涌，有胜者也有失者。因为目前市场经济发育不是很健全和完善，法律也不是很齐备，保障的体系也不完整，不同的城市都面临着不同的问题。在这种逐利慕荣的年代，真正有品位的设计很不易。
现在中央提出要建设和谐社会，这是有所指的，正是因为有许许多多的不和谐因素。不和谐其根源就是贫富差距拉得太大，穷的很穷，富的暴富，这些是由我们的运行机制所造成的。本来我们国家贫困的负担太重了，所以拼命地想甩包袱，私有化。然而国有企业转制却造成许多公有资产转眼间变成了少数管理者私人的，他们成了大股东，实际上是产生了新的剥削层。这一损失和代价太大了，这样下去我们的国体将变成共产党中的少数人掌控国家的运行机制，这是值得注意的。
深层地讲，每个发达的和不发达的国家所受到的最大的文化影响是经济和政治。政治从来都是为统治阶级（阶层），也就是代表国家的阶级所应用的。政治性建筑比如国家历史博物馆，代表了中国历代统治者的历史，人民大会堂代表了国家议政的形式和程度。作为一个文明的国家来讲，民主是一种手段，但完全处于松散状态也不行。对于在过渡时期的中国，无法摆脱对大多数人的管理，管理就需要意识形态，需要有相应的文化建设。在主流思想和信仰上，必须有一种强制性的控制和引导，才能防范文化堕落和被殖民化的可能。
今天中国的经济发展震动和影响了全世界，在美国就连一张小小的明信片都是产自中国。经济是驱动一个国家文化发展的内在的核心的元素，它的支撑才能使文化得到承认。现在不是靠枪炮，而是用经济的手段来带动文化的传播。当今世界处于一个经济高速运转、技术飞速发展的时期，我们要以平等的竞争，弘扬我们民族宽容、博大、团结的文化传统，推动人类历史的进步。
科技对文化的贡献也不能轻视。当年如果没有毛泽东在困难时期下大决心的“两弹一星”的计划，现在我们怎么能拥有先进的宇航技术呢？我们现在不得不承认美国高科技的厉害。现代科技改变了人的生活状态和思想方式，汉武大帝如果拥有手机历史可能就得重写。从某种意义上讲，科技不仅具有实用价值，更重要的是历史和文化的意义。正是“两弹一星”、南极科考、载人飞船等等，使我们这个大民族的文化屹立于当今世界强势文明之中。
研究城市和建筑的文化形态，不能不关注经济社会的总趋向和把握大的政治经济格局。不是就文化而谈文化，而是要用进步的、先进的文化来影响和指导我们对城市和建筑的思考。我认为讲文化就要讲新文化，谈建筑就要谈新建筑。“新”既是一种历史发展的精神，又是变革创新的现象。我们也有必要注意
“时尚”，毕竟它是社会状况、人们的价值取向的现时的反映。所有的问题都有两面性，比如不要一味地批判行列式建筑的单一，其实它比四合院具有空气流通、日照均衡等方面的进步，但行列式又带来了新的问题，即人与人交流的不便。因此建筑要与文化的总趋势挂钩，我们的设计就会有前进的方向了。但是对社会文化也要看到她的负面影响，有阴暗的和衰败的一面，甚至也有堕落、落后的文化。所以文化要有批判，没有批判就不能得到真正的先进的文化。
城市和建筑所表现的意识形态除了顺应历史的总趋势外，还有许多创作者个性的反映。个性表现是由各人的成长经历、所处时代、文化素质来决定的，因此产生了千变万化、多种多样的作品，而且带有一种不可重复性的特点，这使得世界文化艺术的发展异彩纷呈，比如米开朗基罗、拉菲尔、达芬奇等文艺复兴的大家，以及后来的毕加索等等。因此文化的进步需要时代，需要群体的氛围，同时也需要个人的智慧。
对城市和建筑的设计有一个积累的过程，包括资料的积累，经验的积累，知识的积累，文化的积累。不要单纯的看待设计，工程技术必须和文化密切的配合起来，才能产生传世精品。这在老一辈科学家的身上有许多体现，比如丁大钧先生是结构学的权威，但他的文学素养就连中文系的学生也仰慕不已，令人敬佩。而现在的设计师多是依赖于计算机的操作，再加上经济运作的脑袋，其他如广博的知识、多元的文化、职业道德和良知都十分稀缺。
最近我一直在考虑退下来之前如何把建筑学科建设好，我觉得没有比提高教育质量、提高我们教师的教学水平更重要的事情了。其实真正的大师并不在意获奖和中标的多少，他们关注的是个人的情趣，事业的进步，和对历史与文化的贡献。
责任编辑：晓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