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管理》2005-01                                                                                              返回目录  
 

                                齐康:城市与建筑的文化漫谈(上)
                                Qi Kang: City•Culture•Architecture (Part One)
                                                    汤潇 / Tang Xiao

              注:本文获教育部高等学校博士学科点专项科研基金资助,项目名称:城市的批判与地域的建筑研究,编号:20010286002

    文化是物质生产和精神生产的总和。既有物质的一面,又有精神的一面。
    物质与精神的关系,有矛盾与对立,也有平衡与和谐。这也是生态。
    对社会发展的促进有两种途径,一种是矛盾的、斗争的,但我认为更重要的是平衡与和谐。平衡和谐才能促使人类文明的进步。
    现在人们喜欢讨论生态。生态有自然生态,有社会生态。城市的自然生态靠景观建设,社会生态靠城市管理。所以应当注意生态文化:自然--人--城市--社会,以及它们的关系。
萨特说:存在就是有意义的。他是一个伟大的哲学家。从我的哲学观点看,关系也是有意义的。人类的所有交往都处在关系之中。
    人天生是有差异的。从社会学的角度看,城市人是分层次的。家庭不同,教育不同,阶层不同,导致权和利的不同。根据工作性质可划分为教育界、文化界、科技界、行政界等。根据政治层次有市领导、区领导、街道干部等。根据受教育层次有大学、硕士、博士等。根据经济层次有国际企业家、国营企业家、民营企业家、小商品经营者等。
    国家之间、城市之间也是存有差异的,这些差异是由社会的制度、体制、机制的不同引起的。几百年甚至更长的时间以来,仁人志士一直追求着自由、平等、博爱,追求创造一个美好的理想社会,尽管现实往往将这种理想扭曲。人类的不断进步正是因为有这样一批人,为追求理想去奋斗、坚持、拼搏。
谈城市文化,首先要关注城市发展的进程(Process)。比如,封建社会的城市文化,资本主义的城市文化,社会主义的城市文化。
    每个城市都有自我运转的能力。这好比台风,愈强势的城市它的自转能力就愈强,吸引力也越大。但其核心总是处于相对的稳定与静止状态,因而凝聚成了这个城市的文化和精神,这是需要发扬和保护的。
比如,历史的发展促成了今天的上海城市文化,它包融了海交文化(与海外交往),商业文化(港口商埠),移民文化(人口流动)。在强大的经济、人口、国际地位的支撑下,海派文化已发展成一种强势文化,像波浪一样推展出去,覆盖了周边地区,如苏州、无锡、常州,影响着长江三角洲甚至全国。
强势文化有其自身的特点,上海就是一个典型。它一方面对外炫耀和扩张,比如"阿拉上海人"的发音就是一种标志;另一方面又引起别人的学习和讨论,比如上海人的精明、务实以及开放和高效。由于经济的运转力较强,导致上海人群体的效益、规则意识较强,尽管可能会冲淡一些人情和义气。表现在城市文化上,就是智慧和理性的色彩较多,情绪和感性的色彩较少。
城市需要智慧,也需要情感。人类要走向大同,光有智慧是不够的。上海人聪灵、精致、变通、开明,上海是一个很智慧的城市,但还缺少情感,缺少激越澎湃、大慈大悲的民族情怀和历史使命感。
第二种对城市文化的宏观研究方法就是观察城市所处的地区。地区不仅对城市的空间而且对城市文化的形成具有巨大的影响。
    上海是由小渔村发展起来的,封建社会时期扬州是经济中心,上海只是个小城镇,没有引起人们的重视。随着京、津、宁、沪铁路的开通,以及长江通海水运的日益繁荣,逐渐改变了长江三角洲的经济格局。外国人看中了上海的地理位置,便在此开办商埠,由此开发了商业文化。
    事物应分两方面看。一方面,上海的繁荣伴随着西方列强的入侵和文化殖民化;另一方面,同时又带给中国新的科学技术、新的思想理念、进步的文化成果。所以,上海的城市文化逐渐形成了多元的特征。自上世纪30、40年代,上海集中了中国许多进步文化人士,如鲁迅等,他们对中国社会和文化的推进也得益于这种多元的文化构成。中国共产党就是在上海成立的,党的一大、二大也是在上海召开的,某种程度上说,上海也是中国共产党成长与壮大的一个据点。
    由于商业和口岸的关系,上海集聚了中国最多的资本和资本家,蒋介石时期的四大家族就在上海,南京只不过是政治首都而已。由此相应地上海就产生了工人阶级,他们在中国革命中起了伟大的推动作用。
在地区这个层次之下还需要研究城市的地段。比如上海老城区中的租界,英租界、法租界等等,都是各国入侵者为保护各自的利益而做的划分,由此也形成了别具特色的地段文化。这些都是城市文化的组成因素。
城市的空间是分层次的,第一层是城市的大空间;第二层是围合空间;第三层是更微观的如路沿高度的区别。应当有意识地创造亲和的、适合人步行的空间。现在休闲城市很是时髦,但并非公园和景点才算休闲,城市中有的街巷的感觉也很休闲。比如有一篇题为《巷》的散文,描写了苏州老城中的小巷,巷中的花影、水井等等,那种美妙和悠然令人难忘。看看我们现在的城市,有道无路,有路无街,有街无巷。这就是没有层次。
    关于城市的土地问题,我认为它不仅反映城市的建设状态,也间接反映了城市的文化状态。土地控制是制约城市经济和发展的重要手段和因素。为什么近年有些城市得以快速发展呢?主要是因为土地所有制的改变。其实,改革开放前中国的土地是以"国家所有"为名,实际上"单位所有"。其后,经济开发了,开始有偿使用,土地变成了"开发商所有"。接着开发商之间又进行瓜分,实际上变成了二次圈地,土地利用再次混乱。其间各地政府以较低的价格收买城市和农村的土地,再高价出卖,以普通农民和市民利益的牺牲,为政府赚取了大量资金,这是带有掠夺性的。
    这里我们有必要注意城市中的活动。城市在运转时必然产生各种力量的活动,如经济活动、社会活动、文化活动、科技活动等。
    活动是能动的、主动的,应当是促进人类发展的。邓小平讲,经济发展是硬道理,这是对的。但具体的发展应当和保护相结合,和控制相结合。有发展无控制,都提做大、做强,是不妥的,当然也要看怎么做大做强。中国几乎没有哪一个城市能控制得住。为什么?城市中的各种利益、各种权力在不同层次上、不同地段上起作用,而缺少的就是整合。
    城市的经济活动是最富于活力的,它作用于城市的建设,建设的结果又会影响城市的经济和文化的发展。比如,浦东的开发开放完全受制于浦东浦西的连接,隧道和桥。我年轻时在苏联专家的指导下,研究了所有世界名城的桥、桥位、桥的间距,一般来讲平均桥距800-1000米。如莫斯科河、巴黎的塞纳河、列宁格勒(圣彼得堡)的涅瓦河、布拉格的伏尔塔瓦河,等等,这些河上的桥都是比较密集的。桥位上下口是城市发展最活跃的地方,巴黎城市就是从塞纳河中的林肯岛开始发源的。由此,浦东的发展程度决定于跨江通道的密集程度和环路的连接,这是值得研究的。
    除了经济活动外,文化活动也是非常重要的,它涵盖许多方面,甚至可以包括教育。上海的文化活动尤为繁荣,世界级的剧目都会来上海表演。按理说,上海有一批高层次的文化人、设计大师,中产阶级的人数相对全国也较多,但上海城市文化的品位却不是最高,代表性的建筑精品不多。这说明什么问题?并不是文化人越多,经济活动越繁忙,精品之作就越多。相比较而言,一些经济发展可能处于拐点上的城市,在节奏和空间上反倒留给人更多思考的可能。
    上海的中心城区需要整合,偌大的上海没有一个好的、真正适合人活动的市民广场。列宁格勒有,布拉格有,华盛顿也有,而中国却缺少。北京也是这样,长安街应当称作长安大道,不是街,过街要靠天桥。我从京西宾馆到机场,大约要经过42座天桥。浦东世纪大道更是有道无街,几乎见不到人。路本来是便于通行的,但现在却成了人和人交往的阻隔。信息社会的发展不可能取代人和人面对面的交流,否则国际社会干吗还要经常地高端互访呢?这是人类理性和情感的需求。我们天天喊以人为本,许多事情却往往想不到以人为本。
    我还有一个新的思想是对位,也就是机遇。人和事物的发展都有个机遇问题。中国老女排的辉煌就是靠抓住机遇打时间差:张晋芳将球托起,郎平一跃而起将球打在空挡处,赢了。所以,对位就是抓住时间差中的可利用的条件。
    城市发展应当是有时序的,各个时序应当有不同的发展策略。新中国成立后,我们城市的第一次发展机遇被文革夺去了,现在我们处于哪一个阶段和时序,这就需要对位。
    一个城市的空间形态是否在有计划和有组织中, 根据经济社会的发展时序进行对位建设,也反映这个城市的文化品位。十八、十九世纪的巴黎也曾有过大拆大建,但总建筑师霍夫曼控制了巴黎建筑的高度和车道的尺度,经过不断地、有文化地整合,最终给世人留下了一个美妙绝伦的巴黎。我们很多城市领导总说要"好好地规划",却没有人说要"好好地设计"。城市规划不能取代城市设计和建筑设计,城市发展的模式(Pattern)不等于城市发展的形态(Form)。
    最后一个想法就是超越。追求超越就是追求城市的持续发展。超越首先是文化和精神上的超越。研究城市的文化应当发现城市发展的规律,在一定的基础上进行传承、转化、创新和超越。传承,可以将前人的优秀文化继承下来;转化,可以借用外国的、古人的文化思想;创新,在传承和转化的基础上进行创造,比如为何不可以创造出中国式的欧风建筑?超越,站在历史的高度,以后人的眼光做出思考和创造。
    关于对建筑的批判,应当做历史的思考。比如我们现在狠批行列式住宅的千篇一律,但实际上中国的住宅从四合院走向行列式也是一种进步,行列式克服了四合院的一些不足。而且过去从南到北的四合院、瓦屋顶不也是千篇一律吗?
    我可以大胆地讲,相对于时代而言,建筑群永远都是千篇一律的。关键在于能否发挥人的能动力量,用智慧克服建筑形式的趋同,从而提高它的艺术性和文化性。
    比如意大利的圣马哥广场,是世界顶级的建筑群组合,凝聚了一代又一代意大利人的创造。在圣马哥广场周边地段因为保护和控制,都是千篇一律的民房,而圣马哥广场在这千篇一律中因凸现独特而杰出。所以应当用历史的、辩证的思维评判城市和城市的建筑。
    关于城市美的问题,我思考了很长时间,结果就是八个字:绿色打底,群体统一。
绿色打底,是指城市掩映在林木之中,这也是生态的需要。群体统一,是说城市的各个地段的和谐一致。只有这样,才可能达到城市的总体美。比如,大学周边的地段应当与大学的氛围统一;上海城隍庙、南京夫子庙周边地段应当与热闹的市场气氛统一。
    关于为学治学,我的老师曾告诫我五句话:一是做学始终。二是能者为师,做平民学者。三是善于结合,培养事半功倍的能力。第四是刻苦学习。第五是自我启迪。
    真正的知识许多来自下层。每到一个城市,我不仅关心它的GDP和人均收入,更想了解下层人民的经济状况,比如宾馆服务员的实际收入,来自何处,家庭状况等。我住在南京鼓楼医院时,曾经问擦窗的工人:你对窗台设计有什么看法?他说:我站在花岗石的表面上太滑了,窗台没有滴水,窗沿太窄,铝合金的窗轨不好站。我听后用尺子一量,果然只有10公分。这时我深深体会到,他就是我的老师。我们的建筑不仅是为业主设计,还是为擦窗工人设计的。
 

 
 

Copyright© 2001-2005 上海城市管理职业技术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