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管理》2004-05 返回目录

对昆山城市化模式的再思考

文:刘维新(中国社科院研究员、中国城市经济学会副会长)

昆山是改革开放之后崛起的一座新兴城市。上个世纪80年代初,昆山人以自费办开发区为特征闯出一条“昆山之路”，成为苏南地区的一颗明珠。上世纪90年代初中国社会科学院的专家们,到昆山做了为期近18个月的实地调查,对昆山的经验做了全面系统的总结,概括出了城乡一体化的“三位一体”理论。并依据当时“联合国环境与发展大会”精神及我国刚刚制定的《21世纪议程》的要求考察了昆山人口、资源、环境与发展相协调的实际状况,由《科学出版社》出版了《中国昆山的崛起与可持续发展》专著。这是研究我国城市走可持续发展道路的第一本理论专著。该书首发式后,全国各大媒体都进行了报导，在社会上产生了广泛影响，不少城市的领导到昆山取经。

昆山城市化“三位一体”发展模式，具体内涵是解决乡镇企业过于分散和农民“离土不离乡”问题。这种模式是在小城镇发展建设的同时，在小城镇周边开辟“工业小区”，通过产业结构的调整，将分散的乡镇企业集中到“工业小区”，以解决村村冒烟的污染与基础设施不配套问题，并将乡镇企业的职工迁移到小城镇居住，从“离土不离乡”变为“离土又离乡”，成为城镇居民。与此同时，将过密的自然村庄，通过统一规划进行合并，将宅基地返还于田，增加耕地面积，成为城市走可持续发展道路的先河。

昆山的示范作用对全国城市朝着“可持续发展”的方向迈进起到很大的作用,中西部地区不少城市借鉴昆山“三位一体”的理论，创新发展本地区的经济。迈入新世纪后，笔者又去昆山调查，发现昆山的城市化发展模式，在10年间不仅在区域内已经基本实现，而且又有新的进展。通过认识、实践、提高、再认识、再实践、再提高，昆山“三位一体”理论已走向更高的层次。

实践也有新的发展，不仅城市规模达到中等城市的水平，经济总量极大的提高，还朝着生态城市方向迈进。

在快速发展中有待思考

与研究的几个问题

一、什么是生态城市？

从理论上讲，生态城市包含着两种哲学观念：一是辩证的自然观；二是系统的区域观。“自然融入城市，城市归于自然”，这是生态城市的辩证自然观。这样的城市是人类与自然能够在区域内“共生的城市”，这是系统的区域观。生态城市，人是主体，但人与自然是和谐和共生的，而不是对立的。也就是说，自然、人与城市融为有机整体，形成共生结构，这就是生态城市。

由此可见，那种把城市绿化等同于生态城市的理解是不确切，也是不全面的。昆山已把生态城市作为发展目标，其措施是加大资金投入，切实搞好环境建设。大力推进“绿色昆山”建设，大面积植树造林；建设沿高速公路、国道、省道、市区主干道和主河流的生态林带，在工业区与居住区之间以及各片区分界区、高压走廊地带建设防护林，全面完成环城滨河绿化美化工程。但是，仅有这些还是不够的，生态城市要朝着“自然、人与城市融为有机整体，并形成共生结构”的方向发展。因为生态城市，是以人为主导，以自然环境系统为依托，以资源、要素流动为命脉的经济、社会、环境协调统一的复合系统。因此，昆山以中心区为主体，以中心镇为枢纽，以特色镇为依托的组团式城镇体系的模式，比较容易形成人与自然的共生结构。市中心区规模不宜过大，城市化的重点应放在中心镇、特色镇，使其形成完善的，功能齐全的城镇网络，只有这样才能走向生态城市。一味地追求城市规模和引进外来加工企业，不是“可持续发展”所追求的方向。

生态城市，环境是其核心，就城市环境而言，要从三个层面上去建设与发展：那就是生态环境、文态环境和社区环境。生态环境方面，昆山已制定出发展方案；文态环境是使城市建筑风格体现地区民族特色和文化内涵，显示出地方个性与特色；社区环境是体现人与人，人与自然和谐的层面，是人与人交往与感情交流的空间，既是社会安定的基础，也是精神文明的具体体现，这是不可忽视的。

从上世纪90年代初期，李全林同志任昆山书记时提出“城乡一体化”概念，就十分重视环境与生态的建设，“三位一体”理论，就是依据昆山的实践总结出来的。其后，历届领导不仅延续了前任的思路，还有新的发展。以知识经济为导向，发展高新技术产业，引入绿色招商理念，全面开发外向型经济的可持续发展。昆山的经济社会的全面推进，成为昆山生态与环境保护的物质体现。如生态经济产业园：包括绿色环保工业园、绿色环保外资加工园、绿色观光旅游农业园、绿色观光旅游水资园等；又如绿色城镇建设：包括生态园林城市建设、环保卫生城市建设、诚信文明城市建设等等。都是围绕人与自然相协调，建立人与自然共生结构的方向发展。就昆山经济特色而言，已向“城乡融合的绿色经济”方向深入。

二、怎样保护和利用好稀缺的肥沃土地？

笔者在调查，以及同苏南、浙江地区的城市领导交谈中发现：仿佛追求扩大城市规模和引进外资来本地办加工企业成为主要目标，并以廉价土地为手段进行恶性竞争，以争得外来加工企业为荣，拿肥沃土地来建设高档公寓、别墅、高尔夫球场以讨得外商的“欢心”，很少考虑子孙后代的生存和可持续发展。自古以来，人们称 “苏杭、苏杭，人间天堂”！所以能成为“天堂”，就是因为这些地区的土地肥沃，雨水充沛，物产丰富。这种得天独厚的地理环境，是全国其他任何地区都无法替代的。难道我们这代人要把这些肥沃土地都让外来加工企业，以及所谓的“人工林”占光吗？其实引进外来资金办来料加工企业，只要交通方便，通讯设施先进，全国任何地方的土地都是可以承担的。中国是一个具有13亿人口的大国，粮食安全问题是任何一届政府都不应忽视的战略问题。就全国来说，失去土地的农民已达数千万，也是值得关注的重大社会问题。13亿人口的吃饭问题，要完全寄托和依赖国际市场，是不可想象的，也是十分危险的。这些问题难道不值得人们深思？那种不惜土地价值为代价的“大广场”、“大马路”、“大学城”的追风现象，是一种脱离国情的做法，不顾实际一味追风现象，必须坚决刹住。

三、快速发展的发达地区面临什么问题？

快速发展的发达地区面临的主要问题：一是城市规模扩展过快，土地利用效率不高，外商圈大院现象突出；二是产业结构不合理，重复建设内部竞争激烈；三是基础产业，尤其是农业发展的观念淡薄。如昆山现在的经济规模和城镇体系发展程度，已经达到中等城市以上的水平，超过了原先总结昆山经验时提出的目标，外来人口（打工者）已接近整个区域常住人口的总和，其城镇发展趋势是不可阻挡的。在这种背景下，包括苏锡常及浙江一些地区在内的城市，今后都将同样面临在城镇化发展中不可忽视的几个问题，

首先，土地资源稀缺的问题。我国是一个人多地少的国家，人地矛盾十分突出。从宏观上讲，要求这些发达地区：一方面在现有土地资源的基础上挖掘土地潜力，提高土地利用率，增大原有土地的产出率，因为土地是不可再生的资源；另一方面，要有选择地发展技术密集、资金密集型的高新技术产业，以取代土地资源的不足。目前，苏南地区各城市都以低价的土地为资本去争夺外商的投资，其实这是一种错觉，外商注重的不仅仅是低价的土地，更重要的是廉价的劳动力和稳定的社会环境。廉价劳动力是产品成本降低的主要因素，同样的产品质量，有了低价的产品才有市场竞争力。这是中国成为世界加工场的根本所在。从长远观点看，尤其是从可持续发展的角度出发，必须保留必要的农用土地，在城市化过程中，农业生产方式可以转变，农业人口可以转移，但不能没有农业。昆山不能把921.3平方公里的土地都变成加工场地！周边几个城市都以廉价土地为基础，恶性竞争外商的投资也是很值得研究的。

其次，土地资源的使用形式，也是一个战略问题。土地以40年、50年、70年为期限一次性出让，而出让以后再不收任何税费，只是依靠产品的出售收益征税，这种做法也是值得商榷的。从改革开放算起，在发达地区最多两代人还有土地可出让，第三代、第四代怎么办？这样的做法，在世界上也是罕见的。在国外，土地的长期产权可以卖给私人，但地税必须年年交。笔者刚从加拿大归来，加拿大的人口数量是中国的1/40，但国土面积与中国相近，可加拿大的土地管理非常严格。为什么外来投资不去加拿大而到中国来，并不是加拿大土地价格比中国高，也不是生态环境比中国差，重要原因是在于劳动力价格高出中国的10～50倍，且在加拿大获取土地之后，每年还要向地方政府交纳地税。以温哥华市为例，温哥华市政府的财政收入的58.4％来源于地税（物业税，见图１）。在经济全球化的背景下，地方政府的主要财源应来自地税，这是发达国家共同采取的策略。由此可见，土地资源的使用形式，以及统盘考虑房地产税费体制改革，是我国面临的突出问题。

第三，城乡发展统筹问题。中国共产党十六届三中全会提出“统筹城乡发展、统筹区域发展、统筹经济社会发展，统筹人与自然和谐发展、统筹国内和对外开放”。土地资源问题，既涉及城乡关系（三农问题），也涉及子孙后代的长远利益和国家前途问题，必须统筹考虑，不能只站在地区利益角度考虑。加快城镇化进程，是为了加快解决农业富余人口的转移，缩小城乡差别，使城市与农村走向融合，求得人与自然的协调发展，而不是消灭农业土地，更不是消灭农业。还要看到，将肥沃的耕地都变成外来的加工厂、别墅区和高尔夫球场，就是在发达国家也不是这样——发达国家并没有这样多的高尔夫球场；而我们广东省却有上千个，苏南地区也不少。要真正走生态城市的道路，一味追求引入外来加工企业和搞高档公寓、别墅，并不是正确的选择。

第四，关于引进外资的目标与选择问题。像苏南地区及沿海发达地区，由于区位优势和基础设施的完善程度，都大大优越于中西部地区。当然成为外来投资的首选区域。但这些地区经济基础已相当雄厚，土地资源已十分稀缺，因此，对引进外资应有明确目标，不能像改革开放初期什么项目都吸纳。高新技术型、资金密集型的项目应作为首选，以廉价土地为代价的恶性竞争应受到制。绝不能无限制地追求城市规模，都追求成为大城市。从经济规律上讲，一座城市都有自身的辐射范围，这些地区都想成为上海、南京这样的特大城市是不可能的，也是不实际的。

对昆山今后城市化

发展战略的建议

近20年来，昆山的发展走的是以外延型为主的快速崛起之路，目前的经济总量已达到中等城市以上的水平，国内生产总值（GDP）从1994年的83.38亿元，上升到2003年的近350亿元；人均国民生产总值从1994年的14532元，增到目前的51660元（折合人均6300美元）；财政收入从不足20亿元增至目前的近430亿元。目前，昆山每天引进的境外投资超过1000万美元，实现出口贸易超过1000万美元，创造的财政收入超过1000万元。外来人口（打工者）已超过50万人，是市区常住人口的近2倍。跨入新世纪之后发展速度大大超过前15年。今后，由于土地资源的不可再生和稀缺性，其发展形式有必要进行系统研究和战略转变。这种转变不仅仅是昆山，苏南、浙江地区都适用。因此，这些发达地区，首先应树立全局观念；其次是确立区域协调观念；其三是塑造城市个性和特点。城市个性与特色，是城市生命所在；只有克服趋同化和重复建设，才能立于不败之地，走可持续发展道路。为此，笔者对昆山今后的发展提出一些具体建议。

一是树立“城乡融合”的效率扩散理念，走“外延与内涵”相结合，以内涵为主的道路。从921.3 平方公里土地资源整体出发，从过去的“三位一体”改造，到最终走向“城乡融合”，缩小城乡差别，完成组团式城镇体系的建设，整体上迈入生态城市的门槛；使之成为“效率、效能、效益”全面提升的真正新型生态城市。使人与自然、城乡融为一个整体，形成共生结构，建成城乡融合可持续发展的城市化模式，即生态城市。

二是树立城市品牌理念，塑造“魅力昆山”品牌。在现代经济全球化的背景下，塑造城市品牌是提高城市竞争力的重要措施。城市品牌，是公众对一个城市方方面面的感知、理解与评价的总和。美好的城市品牌可以让城市增值，提高竞争力，其作用：可以增强城市的凝聚力，增强市民对城市的认同感和归属感，并有利于提高市民的素质，使全体居民同舟共济、荣辱与共，使人人关注城市的发展，为提升城市竞争力而奋斗；可以增强城市的吸引力与辐射力，有利于提高城市的知名度，美誉度，提升投资环境价值，吸引人才，从而使资源得到有效聚集、合理配置、有力扩散；城市品牌还是提高城市知名度和强化竞争力的一种文化力，这种文化力是一种无形的巨大的城市发展的推动力量；城市品牌也是推动经济发展和社会进步的一个积极因素。城镇是经济发展集中的场所，它促进了不同行业的分工和进一步发展，逐渐形成了各自的产业特色、环境特色、景观特色。这样，城市品牌就不再是停留在美化城市形象的层面，而是促进城市将自己像商品一样包装之后拿到国内甚至国际市场上推销。在经济全球化的背景下，市场经济全方位的社会渗透，会逐步清除经营城市的体制障碍，催化中国城市品牌的定位与形成。总之，“魅力昆山”品牌，是以昆山的自然地理区位、经济发展实力、生态环境状况做基础的，它不仅会叫响，还将响彻中国大地。

责任编辑：葆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