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管理》2004-04 返回目录

双龙吐艳：从城市本位到区域带动竞争的上海与香港（节选）

文：杨汝万YEUNG YUEMAN（香港中文大学地理学讲座教授）

上海与香港均是亚洲声名亮丽、成就不凡的城市。自1842年迄今，它们之所以能够历经沧桑而声誉日隆，主要是其特殊的地理、历史和政治环境，使它们能在经济和文化上广纳百川，荟萃人才，以至在150多年来各有辉煌，即使偶有低潮，但总是否极泰来，辗转兴盛。这两个城市各自的发迹、成长和盛衰，以及它们之间的相互影响，一直是国内外学者、投资者与施政者所殷切关注的课题。自1990年上海浦东被中央政府认定为中国改革开放另一热点和1997年香港回归祖国后，上海和香港的发展及它们在地区上所发挥的作用，更备受国际社会的重视。

种种迹象显示，上海与香港的重要性和影响，特别是它们之间的关系，已从传统城市本位的竞争转化为区域带动的竞争。

上海和香港的近代发展，均源于结束鸦片战争的南京条约。上海是五口通商之一，而香港则割让给大不列颠帝国。因此，1842年可算是沪港近代发展的同一起步点。在这起点上，上海立即成为神州大地一块饶有政治特色和经济吸引力的土壤。它的租借地安排固然是丧权辱国的象征，但亦因为当时局势不稳，有关的安排却意外地将上海转化为资金的避难所，人才也快速向这租借地聚集。在政治保障下，大量人才与资金的涌入使上海的发展很快出现创意生产和突破。到了1920、1930年代，上海已摇身一变成为中国甚至整个亚洲最具经济活力、文化创新和时尚品味的先锋城市。

在1940年代初，上海的经济和文化发展，已达高峰，傲视中国和亚洲。这时期上海能够超前发展，主要的原因包括企业精神的弥漫，以及对利用新科技来改善经济和民生的倚重。

然而，随着日本侵华、内战爆发及1949年新中国的成立，上海的发展开始停滞不前。即使在1978年改革开放之后，上海头十年的发展并没有出现很大的进步和变化，它当时的发展速度，与广东和福建比较，相去甚远。唯于1990年4月，在中央政府宣布上海浦东为一开放新热点后，上海开始踏上经济发展快车。其后十数年，上海发展之快、社会改动之大和对外来投资吸引之强，令人侧目。上海已俨然重拾中断了近半个世纪的发展势头，重现昔日的信心和干劲。与前段时期不同，上海的发展不仅关乎城市本位，而且更直接影响和牵动区域内其它城市和地区的盛衰。在全球化和中国国际化的大趋势下，上海的发展已超出城市本身的定位。

相对而言，香港的发展轨迹较为平坦。在1842年后的100年，作为英国殖民地的香港主要是以转口贸易为本，充分利用它优良的地理位置以发挥区域中枢的角色。然而，香港发展成为亚太区内一个多功能、高度国际化的重要城市，是始于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期间，香港一次又一次遇到严峻的挑战，但它均能把握时机，化险为夷，而在这过程中，数次的经济转型尤为关键。第一次经济转型发生于1950年代初韩战（抗美援朝战争——编者注）爆发后，大批的内地资本家带来大量的资金和技术，使香港顺利从细小的转口港转化为劳工密集的工业城市。第二次的经济转型巧遇中国的改革开放。1970年代末、1980年代初，香港由制造业中心蜕变为服务中心，以金融为核心。目前，香港是以全球服务为主的经济体系之一，每年生产总值约85% 来自服务业。1997年底爆发的亚洲金融风暴，很可能导致香港进入第三次经济转型，有学者认为香港有条件成为世界第一流的国际金融服务中心，与纽约、伦敦及东京并驾齐驱。

在香港回归前，英国殖民政府与国内发展互不干预，各自为政。然而，从中国改革开放政策实施时始，香港与内地的经济关系日益密切，尤其是与邻近珠三角的互动，持续加快和加深。这个关系由民间带动，双方政府因碍于政治环境并没有积极地规划或参与。直至2003年初，香港政府才明确地在施政报告中指出香港与珠三角合作发展的重要性，而且于同年内推出一连串的新政策，推动两地政府和民间进一步的交往和融合。按这个构思，香港未来的发展已超越本身的利益，与珠三角甚至更广阔的内地地区形成休戚与共、命运紧扣的关系。

事实上，在过去20年，全球化正悄然地改变和强化城市的定位及其相应的作用。传统的民族国家的存在价值受到挑战，无疆界的发展俨然成风，建基于两三个国家或以上的毗邻区域的成长三角，已在欧洲和亚洲各地崛起。有学者更强调，二十一世纪的经济竞争将来自区域之间多于民族国家之间，区域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长三角与珠三角分处于长江和珠江出海的一大片冲积平原，土地肥沃，位于内联外引的优良位置。两者的比较常有偏差，长三角有指上海市加江苏和浙江两省，而珠三角只包括九个地级市，这样的定义有利前者；亦有指长三角含15市（上海、苏州、杭州、无锡、宁波、南京、绍兴、南通、常州、嘉兴、扬州、镇江、泰州、湖州和舟山），而珠三角则有九个地级市（广州、深圳、珠海、佛山、惠州、肇庆、东莞、中山、江门）；更有以长三角的一市两省比广东省，因珠三角的经济实力占据广东省的大部分（图1）。再者，珠三角加入香港和澳门，便成大珠三角，在港澳先后回归祖国后，三地经济的融合便须循更大的地域空间进行思考。

表1揭示，大珠三角与长三角相比，前者的国内生产总值、出口和实际利用外资，远远超越长三角，原因是香港的实力有力地增强了珠三角的经济数值，使大珠三角处于较有利的位置，这亦突出了香港在两个三角洲比较竞争中的关键作用。没有香港的参与，珠三角是比不过长三角的。相反，若香港与珠三角能进一步结合并理顺发展，大珠三角有条件成为中国最强大和发达的地区，可媲美世界任何相类似的区域经济。

两个三角洲的最新比较数据，除了在人口、面积和工业总产值外，大珠三角均较长三角优胜，若前者能在这良好的基础上精益求精，前景绝对是美好的。

然而，表2给我们另一启示，就是长三角的发展势头甚猛。在七个经济指标中，广东在2003年前三季度均落后于长三角，长三角近年发展之快，可见一斑。

以上的讨论清楚指出，长三角和珠三角在中国现今和将来的经济发展中的重要地位。目前，由于两个地区对世界市场的出口日渐增加，它们已被称“世界工厂”。珠三角更被喻为十九世纪的曼彻斯特（Manchester），也就是当时的世界工厂。珠三角现吸引了中国四分之一的外来投资和占有全国三分之一的出口贸易。

在长三角发展成为中国一个先进发达地区的过程中，上海的领导地位无庸置疑。它的“龙头”地位有其长期的历史和经济背景，没有其它城市可以取代。上海带领长三角以至中国“龙头三中心”的构思，在1996年的发展战略研究中已定为官方策略。不过，长三角城市群最大的问题是各自为政。市场分割和地方保护主义阻碍了经济资源的自由流动和跨地区的经济合作。区内的产业结构趋同问题亦较为严重。地区得益于政府的巨大投资和支持，但政府介入多却经常是双刃剑。长三角发展模式有“苏南模式”和“温州模式”较具特色和影响，但上海发展的风格亦有别于广东（表3）。

相对于长三角，大珠三角内的城市相互关系更形错综复杂，缺乏一个地区性的管治架构，区内各市各自为政的情况加倍严重，基础设施重复与资源浪费是其中的一个恶果。造成大珠三角区内合作困难的原因之一是政治制度的多样化，如香港和澳门回归后已是“一国两制”下的特别行政区，而深圳和珠海自1980年也成为经济特区，中央政府赋予它们多方面的特权，身分有别于一般城市。另一原因是区内存在着多个拥有相当实力和各有千秋的城市，如广州、深圳和香港，它们均有不同条件问鼎大珠三角龙头领导的地位。

自香港回归以来，珠三角各城市均憧憬香港可加强与区内的紧密互动。可是，基本设施和政策配套始终没有突破。在“一国两制”下，珠三角各城市和广东省政府的规划完全不包括香港，香港面对被边缘化之虞。有见及此，香港政府2003年6月29日与中央签署的《内地与香港关于建立更紧密经贸关系的安排》（Mainland and Hong Kong Closer Economic Partnership Arrangement，英文简称为CEPA）。这种种措施和安排，对于香港经济复苏和重拾竞争力，无疑有立竿见影的功效。

无论如何，香港若要维持其世界城市的地位，现正面临严峻的抉择——它可以继续以巨额财政赤字支撑其高价格水平，但也可以与广东价格拉平，投入资源以保持大珠三角的竞争优势。香港的财力对保持它的国际地位十分重要，倘若财力消失，有关的地位就可能永远失去。当珠三角地区加上香港之后，其战略地位更变得无可比拟，因为无论是作为中国的金融中心还是管理中心，香港仍比上海具有优势。单计算目前跨国公司在香港设立亚洲或亚太总部的数目，香港便较上海多出十倍。因此，到了21世纪的开端，香港的发展已不能仅从自己的利益出发，而是必须结合珠三角，发挥互补优势，才能创造更大的发展空间。

面对长三角和珠三角的进一步发展及全球化的趋势，上海和香港的重要性及其“龙头”作用更为突出，并为各国政府和投资者所关注。沿着扩大地域或经济圈的思路，最近长三角和珠三角均出现以较新的地域组合提升区内的竞争力和经济力量的诉求。广东省官方倡建泛珠三角经济圈，着重沿珠江流域省份的合作，共同发展。其中一个构思，称为“9加2”的组合，即广东、福建、江西、广西、海南、湖南、四川、云南、贵州等九个省，再加上香港和澳门（《明报》，2003）。这个构思明显地大幅扩大了大珠三角的发展腹地，但“龙头”的问题则须重新考虑。同样地，亦有人提议建立泛长三角经济区，就是上海、江苏、浙江加上安徽，这有利于安徽，而由于地域只有少许扩大，完全没有影响到上海的“龙头”地位。

无论如何，在全球化的环境下，以上海和香港带动中国整体的经济发展，可谓地区与国家两蒙其利，极具战略视野。近年的发展经验和趋势亦证明，中国内部的区域竞争，尤其是上海和香港之间的竞争，绝对不是零和游戏。上海和香港可被想象为中国两条经济文化巨龙，经过一个半世纪的历练奋斗，已成长茁壮，光辉峥嵘，而在中国国运渐隆的未来，它们将以长三角和珠三角为比翼，引领中国勇猛腾飞。

编者注：本文摘自沪港发展联合研究所、香港中文大学香港亚太研究所联合出版的同名专著。

责任编辑：汤潇